360摄像头直播风波背后: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前几天,一篇名为《一位92年女生致周鸿祎:别再盯着我们看了》的文章,在网上炸开了锅。

文章逐字逐句得把360推上了侵犯公民隐私的风口浪尖。一时间,360成了众矢之的,人们恨不得像曾经抵制日货一样,把360封杀。

这件事就要从这个92年的自媒体女孩说起了。她无意间发现这个直播平台——水滴直播。

这个平台上的直播跟有所准备的网红直播大不相同,全是生活中的普通人。有在餐厅吃饭的食客,舞蹈教室上瑜伽课的女同学,甚至还有专注于吃喝拉撒的猪仔们。

你的一举一动,在做的任何暴露在摄像头之下的事情,都可能在全世界的眼皮下直播:

情趣内衣店

服装店

泳池

各种按摩店

各种教室

 

甚至可能是你家

但最关键的是:被挂上直播平台的人,毫不知情。

于是,92年女生顺着直播平台的定位分别找到几家正在直播的饭店寻访,得到的答案均是:摄像头是360送的,老板安上去,并不知道会直播。

问了问食客,也都是抗拒的态度。毕竟谁愿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大众的谈论和审视。

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不就成了导致间接犯罪的平台

比如,92年女生就提到,360向幼儿园免费提供摄像头的事情。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帮助学生家长监督幼儿园的管理。但是在水滴直播上却出现了孩子们上舞蹈课的画面。

经过定位发现,这是一家儿童培训班,画面里的小女孩穿着紧身衣裤做着舞蹈动作。据她的截图,甚至能看到一个女孩赤裸的后背。

(图片来自92年女生的公众号)

这要是被变态恋童癖看到,又有准确的定位信息,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而且在询问了老师之后,发现她们只知道这是一个内部监控,可以让家长们看到,但并不知道画面已经直播到了一个任人围观的平台上,供所有人YY。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这要搁小编身上,我肯定不能忍。这不就成了现实版《楚门的世界》,在电影里楚门男主角每天的日常生活都是在电视上24小时直播,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360周鸿祎的回应出人意料

随即,360智能摄像机团队发表了一份声明,内容如下:

最近,某以92年女生为名义的自媒体采访餐厅、网吧公共场所等,发现有些店主安装360智能摄像机进行直播宣传时,没有对店内消费者尽到足够的提示义务,导致部分消费者产生恐慌。360智能摄像机团队关注到这种情况,就此说明如下:

一、水滴直播是360智能摄像机的重要功能之一,是默认关闭的。是否开启直播功能,完全取决于购买的商家自主决定。购买360智能摄像机的商家如果要开启使用水滴直播模式,必须要进行实名注册,所拍摄的内容必须无任何其本人或他人的个人隐私,并确保拍摄内容健康,不触犯法律。

部分商家选择直播,是因为消费者通过手机浏览商家的直播画面,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商家的服务。今天营销推广成本像房租、人工成本一样高居不下,摄像机直播模式降低了小微企业推广成本,这是360智能摄像机广受小微企业欢迎的原因。

二、部分商家在进行水滴直播时,没有尽到告知消费者的义务。360智能摄像机的用户协议要求商家开通直播时,需要在直播区域设置明显提示,例如张贴提示贴纸,以告知顾客。一旦发现商家没有设置明显提示,水滴直播将有权切断其直播信号。

同时,水滴直播平台建立严格的内容审核机制。根据我国现有法律法规以及相关政府主管部门的要求,水滴平台一直对用户提供的直播画面、图片和评论进行严格的审核,并建有一支将近100人的审核员队伍,每天24小时对直播内容进行审核把关。对于违反国家现行法律法规,侵犯个人隐私,以及其他违背公序良俗的行为,水滴直播平台一经发现,会对相关内容进行删除,并对违规用户进行禁言、加黑等操作,保证水滴平台环境的文明与有序。

三、除了幼儿园专版和“明厨亮灶”版本,360智能摄像机从未向其他任何商家赠送过,也从未鼓励商家将监控画面进行直播。92年女生称360通过提供免费智能摄像机来推广水滴直播平台,是不确实的。

92年女生,希望你对这份声明满意。

360智能摄像机团队

刑辩律师丁海洋认为,从360公司的声明内容来看,第一条中的表述是想尽力撇清“水滴直播”使用者与平台本身的关系,以避免陷入法律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之规定,公民的隐私权是受到法律保护的。为了公共安全,在大城市街角旮旯儿现在都安装有摄像头,基本是全覆盖的,公民的隐私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极限。如果我们每天到哪里去吃饭、到哪里去健身、小孩儿上课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你尽收眼底,那我们还有什么隐私可言?如此大规模的“监视”,有合同约定就可以肆无忌惮?到底与公共安全有何关系?涉及法律问题,恐怕不是一纸声明就可以免责。

声明的第二条主要表述一些对用户的要求和360公司的审查事项。关于360公司与用户之间显然是一种合同关系,合同是有相对性的,只能约束合同当事人,因合同产生的争议在民法上属合同之债,双方可协商解决也可诉诸法律。但是,你们的合作项目,侵犯到第三方合法权利、个人隐私的时候,这就不是合同之债,而是侵权问题。对于侵权问题的处理,360公司与用户之间谁是谁非,都不影响你们对第三方(消费者)承担停止侵害、赔偿损失的连带责任。需要特别提醒的是,这些直播视频是在你360旗下的水滴平台公布于众的,无论如何你难逃法网,360公司不能成为法外之地。

至于审查一节,众所周知,360公司对于有害网站、信息、视频都是毫不客气的予以删除,但到了360旗下的水滴直播,怎么就免除了自己审慎审查的义务?你有100人的审查团队,还是10000人的勤奋员工,网民看的结果啊!如果发个声明就可以弱化你的审查义务甚至免责,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删除什么信息、保留什么信息,完全是360公司根据某种需要作出的一种选择,而且可以“左右”法律的尺度?

从《刑法》的视角来看,大量获取公民轨迹、生活细节信息的行为,涉嫌非法提供、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犯罪。

我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将在履行职责或者提供服务过程中获得的公民个人信息,出售或者提供给他人的,依照前款的规定从重处罚。

窃取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的,依照第一款的规定处罚。

单位犯前三款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各该款的规定处罚。

所谓公民个人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姓名、职业、职务、年龄、婚姻状况、学历、专业资格、工作经历、家庭住址、电话号码、信用卡号码、指纹、网上登录账号、密码等能够识别公民个人身份的信息;以任何形式存在的,与公民个人存在关联并可以识别特定个人的信息,都可以被认定为个人信息。作为一家从事网络安全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在为客户提供服务过程中获取公民的活动轨迹、生活细节信息,在互联网平台上向社会公众提供,且未获取公民个人的书面授权,已经触碰了法律底线。

360公司在声明中,先是明确了“摄像机直播模式降低了小微企业推广成本”,然后要求用户“对店内消费者尽到足够的提示”,这说明360公司已经预见到了侵权行为存在的可能性,那么是否也应该预见到用户可能为了降低推广成本而故意不提醒消费者呢?作为个人,我是不愿意把自己吃饭、健身时的“丑态”在互联网上公布,我更不希望我的孩子在学校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

无论如何,360公司基于与用户之间的合同关系,获取了大量公民个人信息,在未征得公民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在信息网络上予以公开,都无法免除相应法律责任。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对于散布他人隐私的,未达到犯罪的程度,可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另外,这种直播视频,网络平台一般不提供存储服务,但如果用户购买相关服务,平台可以提供存储服务,并有义务将相关信息保留一定时间,并提供给用户。这就带来了问题:数据是当今社会最重要的资源,有关网络平台获取这些数据,将来如何使用?如果不是为了追查刑事犯罪,存储这些数据是否适当,这也是亟待解决的法律问题。

谁该为“水滴”负责?

关于商家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一百一十一条 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需要获取他人个人信息的,应当依法取得并确保信息安全,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他人个人信息,不得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他人个人信息。

本条规定了对于个人信息保护的义务。根据本条规定,对于个人信息保护的义务主要包括: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他人个人信息,不得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他人个人信息。也即没有得到法律授权或者个人信息主体同意,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个人信息,不得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个人信息。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第二十九条    经营者收集、使用消费者个人信息,应当遵循合法、正当、必要的原则,明示收集、使用信息的目的、方式和范围,并经消费者同意。

《互联网直播服务管理规定》

第十一条    互联网直播发布者在进行直播时,应当提供符合法律法规要求的直播内容,自觉维护直播活动秩序。

根据前述条款以及我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来看,本次事件中的商家在未征得消费者同意的前提下即擅自拍摄并通过网络进行直播的行为已经侵犯到个人的肖像权、隐私权等民事权益,也违反了国家法律对于个人信息保护的相关规定。同时,作为互联网直播发布者的商家其行为也涉嫌违反《互联网直播服务管理规定》。

关于直播平台的责任

《网络安全法》

第二十二条   网络产品、服务具有收集用户信息功能的,其提供者应当向用户明示并取得同意;涉及用户个人信息的,还应当遵守本法和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关于个人信息保护的规定。

作为网络产品以及服务提供者的360智能摄像机有义务在网络直播可能收集个人信息的情况下保证事先获得被拍摄者的同意。如前所述360摄像机关于水滴直播的功能是默认关闭的,并且是否开启直播功能,完全取决于购买的商家自主决定,同时360为此还在出台《商家设置直播提示公告》并且制定了《水滴直播文明公约》,希望商家能够在直播区域设置直播提示。应当肯定的是360已经注意到相关问题,并且为此做出了改进和努力。不过从专业的法律人士看来,仍然有不少有待完善的地方,互联网企业应当在全业务流程中对于个人信息的保护倾注更多的关注(我们看到《360智能摄像机隐私保护说明》是在2015年1月发布的,与这一行业快速发展的立法特别是6月1日实施的《网络安全法》已经有部分的脱节了)。

360水滴直播发布的公告(来自网络截屏)

《网络安全法》

第四十七条 网络运营者应当加强对其用户发布的信息的管理,发现法律、行政法规禁止发布或者传输的信息的,应当立即停止传输该信息,采取消除等处置措施,防止信息扩散,保存有关记录,并向有关主管部门报告。

《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六条 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作为网络运营者以及网络服务提供者的360智能摄像机,当被告知由网络直播发布者发布的信息存在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或者违反法律法规的情形时,应当主动采取立即停止传输信息,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一系列行为,否则可能与发布者一同承担连带侵权责任。同时,作为直播平台的360还应当更加主动地对相关内容进行审查以保证直播内容的合法合规。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到,无论是商家还是作为直播平台的360都需要更加关注直播行为本身可能给相关个人带来的权益侵害,同时积极改进自身的服务,尊重和保护个人信息。

令人欣慰的是,再次打开水滴直播时看到360在12月13日00:48发布了《水滴直播规范公告》及补充,其中特别对暴露他人隐私的直播间实施了关停或隐藏,前往直播间也确实没有再看到类似的直播。

360发布的公告及补充(来自网络截屏)

在现行法律体系下,国家已经在直播平台领域出台了《民法总则》、《侵权责任法》、《网络安全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互联网直播服务管理规定》、《网络表演经营活动管理办法》、《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关于加强网络视听节目直播服务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等一系列法律法规来进行个人信息保护领域的规范,后续法律法规还在不断制定及完善,相关领域的企业应当特别关注立法动态。

老周做智能摄像头(小水滴)的初衷是作为一名父亲为了能够实现与身处异地的孩子随时随地远程互动,并提炼出了360智能硬件核心品牌价值“为爱守护”,初心虽好,关键不能忘,我们需要更强大的监管措施,而非甩锅给商家或者拿出某条款搪塞众人。作为这个领域的开创者,周鸿祎应该拿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态度,敢于担当,起到一个平台应有的责任。

否则,以此恶性循环,不假时日我们都将陷入《楚门的世界》,成为大众娱乐工业中的典型牺牲品,并因此被完全的剥夺隐私,甚至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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